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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海波越洋博客

美国东部住处一景,冬雪飞舞之后,春天就来了

 
 
 

日志

 
 

12岁时,我下煤矿和逃生  

2010-08-10 13:28:53|  分类: 如烟往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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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美国煤矿时想起在中国矿井下逃生



    来美这些年,前后采访过3座美国煤矿,每次采访结束时,我都会感慨万千,原因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中国的一段经历,12岁那年,我也曾下过煤矿,到了矿井下最危险的采煤层的掌子面,那一次从掌子面返回主坑道的途中,我发生了意外,差点没了命
    抚今追昔,近年来中国的煤炭产量迅速增长,但特别重大的事故还是不断发生,死去的矿工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与之相比,美国的煤炭产量稳定在和中国相似的10亿吨左右,每年事故死亡人数却控制在很小的数额内,虽然中美两国国情不同,但就煤矿安全来看,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发生矿井下逃生的事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一年的暑假,我在舅舅的引领和保护下,进入了地底下500米深的矿井中,那时他在安徽一座大型国家级煤矿中担任工程师,我在上海一所小学读4年级,戴上红领巾没两年。
       我舅舅之所以会把我带下煤矿,是因为当年还有一场上山下乡运动,我在家中是老大,还有一位弟弟,如果我不插队,弟弟就要插队,舅舅觉得身为老大的我应该具备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要求我早早准备好接受艰苦生活的磨练,因此把12岁的我带下矿去接受锻炼,成了他义不容辞要做的一件事。
       这天,是我暑假期间随母亲到安徽探我父亲的第八天,舅舅来到了我家,对我说,什么也不要带,跟我走吧。身为教师的母亲在一旁有些发急,她说:过几年再说吧?岁数这么小,怎么下矿井?舅舅回答说:有我在,放心。
       那个年代中,长辈的心都在为小辈考虑,无条件服从政府已成为自然,但他们内心深处总想为孩子的将来多加进一些他们的安排和设想,对于我这个孩子来说,他们的设想是迫不得已时,让我插队落户到安徽农村,然后调到矿上来工作,尽管调到矿上后的第一年是肯定要下矿井的,但他们认为这样总比长期呆在农村当农民好。
       这样的思维支配下,母亲反对我下矿井的声音十分无力,舅舅带着我下矿井的行为也显得十分重要,因此几番沟通之后,舅舅领着我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前往矿区的简易公路。


       这是一条由柏油和细石子铺成的公路,因为是夏天的中午,火辣辣的太阳迫得人们都躲在了家里,路上的行人很少,我们走了将近1个小时,来到了矿区的大门口。
       说是矿区的大门口,其实是由两根粗铁架支起的一个大门框,门框上用油漆书写了矿名,当年由于煤矿都带半保密性质,因此没有好听的矿名,只有代号,称为一矿,二矿,或者三矿,四矿,五矿,我这天去的是二矿,三矿还是五矿,我已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这座矿的矿长姓胡,我叫他胡伯伯,住在我家隔壁,常来和我父亲商量工作和谈他的私事,他太太很年轻,也很大气,据说是1945年胡伯伯在部队任副团长时看上后“抢”来的,当年的婚姻很少自由恋爱,部队又在行进中,哪来时间谈情说爱,男方一旦爱上女方就会不顾一切,采用抢的手段就成了必然。
       这天下午,这位行伍出身的胡伯伯给我留下了好印象,因为呈现在我眼前的矿区宁静而安详,干净而规距,我所见到一切都是井井有条,按理一座国家级煤矿的员工加起来常常有上万人,有的甚至达到几万人,不该不热闹,但这天矿区内却出奇地平静,舅舅因为是这座矿的工程技术人员,所以特别注重矿区内的规章制度的执行,他不知从哪里看到了一些问题,于是带着我跑了好几座办公楼,进到一个个办公室去叮嘱,没想到这临时生出来的事,使我们下矿井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这天下午一点之后,舅舅才处理完发现的问题,开始和我讲这座煤矿的概况,由此我知道了这一片煤田原来是日本人侵略中国时发现的,他们来不及开采就因美国向日本两岛扔了原子弹而导致他们投降撤退了,所以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开始顺着他们的脚印采煤,先把地面上的煤采完,再挖地下的煤,我下的这座煤矿在当时正是产煤鼎盛期,挖出来的煤足以供应中国特殊工业的十分之一的需要,概况讲完之后,舅舅开始对我讲采煤的安全知识和其它注意事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步不拉跟在他后面进出矿井,应该说,该说的和该想到的,舅舅都说到了和想到了,但谁也不会料到的是,几个小时后,生命中不该发生的意外还是在我身上发生了。
       在发生意外之前,舅舅带我来到了一座平房前,这里是所有矿工下矿井前必须来到的地方,矿工们要在这里完成更衣及携带工具等所有准备事项,这里有好几间房,第一间房是领取下矿井所需要的所有用品,这些用品包括从里到外的工作服、长统靴子、安全帽、新式矿灯、毛巾等,第二间房是换上这些用品的换衣间,第三间房是日照室,舅舅说在井下工作久了,上来后一定要用强光照射,不然会滋生难以治愈的病,舅舅说矿工们一年里大约一半时间无法见到阳光,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凌晨,太阳没有出来,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已经告别了大地,大多数矿工见到太阳都会欣喜若狂。第三间房是洗涤室,每天24小时热水供应,第四间房是登记室,所有人下矿井前都要在这里登记注册,上来后还要来这里销号。
       舅舅指导我穿好了领来的工作服后,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很满意,或许我看上去很像一个小矿工了,但我却感到工作服很厚,上面还有些脏,粘着不少煤粉,穿上后不透气,使我浑身都在冒汗,特别是那双长统靴,实在太高,穿在脚上,一直埋到我大腿部,走路很不方便,可我因为是小辈,不敢多说话,只管埋头穿,只是到了戴安全帽时,问题出现了,我岁数太小,安全帽太大,戴在头上,没法配戴矿灯,矿灯很重,压在安全帽上,前后受力不平衡,安全帽耷拉下来,遮住我半张脸,没法看到前方,舅舅帮我调试了好几次,都没用,舅舅只好把矿灯和电池盒挎在我腰上。


       舅舅搀着穿戴完毕的我,来到下井口的通勤缆车前,很多矿工都已在那里等着下井,我放眼望去,所有矿工都身材魁梧,气宇轩昂, 12岁的我和他们相比实在太弱小,他们看看我,再看看我身边的舅舅,明白了我的身份,在我登上通勤缆车后,所有矿工自动围成一圈,把我围在通勤缆车中间,长达3分钟的下井过程中,我获得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临时保护。
       我说的长达3分钟的下井过程,是我估计的,可能时间还要长,因为通勤缆车载着矿工和我以及舅舅很快就下沉进入了黑洞,时间过得好慢也好长,在这一过程中,好几位矿工打开了矿灯,我看到眼前漆黑的石壁不断地一晃而上,耳中只听到有节奏的“咣当”声,过了心理预期的所有时间界线,才听到脚底下“嗵”地一声,舅舅说我们乘坐的通勤缆车终于到地底下了,他说我们现在下到的标志为 -175M 的第一层平台(主巷道),他介绍说地面标尺是正300(+300M),这里实际距离地面是475米(深度)。
       我到今天还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当今社会中,有多少个中国大城市里的孩子能在12岁的时候下到地面下475米的矿井中去尝一尝当矿工的滋味?或许只有在那个年代,这一特权才会降临到我身上,所以我在今天是不该埋怨当年那个社会的不公和昏暗的,我该感谢命运之神赐于我的这一次难得的体验。
       但这一体验在我12岁时还没有让我感受到它有什么滋味,因为这天我跟着矿工们走出通勤缆车之后,我对矿工的工作环境立刻产生了很大的好感,我只感到一股凉爽之气向我扑面而来,我没想到地底下的气温竟是如此清凉宜人,难怪好多矿工都穿上厚厚的工作服不觉得热,我想长大后如果来这里工作也不能算是一个坏的选择,这里冬暖夏凉,地面上的工作条件怎么能和它比?正想着这些,舅舅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说:跟我来。随后他领着我转了一个弯,拐到了一座宽敞的坑道前,舅舅对我说:这就是所有矿井中都有的主坑道了。


       我惊奇地看着眼前这条坑道,它足有三人高,宽度可以并排放下两辆卡车,坑道的顶部用方砖砌起,呈拱型样状,两面是由方砖砌成和钢管支撑的竖墙,中间地面上铺着几条双向铁轨,一群群矿工正拿着短把铁揪,一揪揪把一列列铁制元宝车 (井下运谋的小火车箱,上大下小,俗称元宝车) 上的煤卸下来,我看着那一列列铁制元宝车出神,因为这些铁制小煤车的身影已和我概念中的矿区连在了一起,我在地面上时常看到它们,它们常常散落在矿区的各个角落,元宝车上面堆满了乌黑发亮的煤,我一边看着它们一边想,真没想到矿井的主坑道会是如此宽敞,如果矿工的工作环境就是这个样子,还是蛮有情趣和能让我接受的。
       我这样想着,就兴冲冲地问舅舅:矿井下的坑道,都是这样宽敞吗?矿井下的小煤车,都是这样形状吗?此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意外中,这一列列有着情趣的铁制元宝车,将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
       舅舅没有回答我,他拉着我的胳膊对我说:我们今天要去两个地方,一个是我工作必须去的地方,一个是所有矿工必须要去的地方,我们接下来没有通勤缆车继续乘坐下去,我们只能爬到那里去,那里标志为-250M,即实际距离地面550米(深度),那里都是采煤一线工作区,俗称掌子面,我们先去我工作必须去的地方。说完这些话后,他就拉着我的手,离开了主坑道,拐进了边上一条低矮的小坑道。


       舅舅说的他工作必须要去的地方,就是接下来矿工会去的后备掌子面,在大型国家级煤矿中,采煤不是一个随机行为,而是有计划有步骤的行为,工程技术人员的工作就是为整座煤矿探出一份详尽的地下煤炭分布图,指导矿工不断修正煤炭开采走势和方向,舅舅今天先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他负责勘探的一块新的煤区,他平均每星期来这里3次,其余时间他都在地面上的办公室内绘制一份份图表。
       舅舅绘制的图表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华贵的图表,我曾因为看到他的制图如此超一流而曾很喜欢理工科,但当时的我还没能体会到舅舅制图的了不得,我还只是刚开始迈出这次下矿旅程的第一步,所有的心得还只是在初级阶段。
       因此,这时我只是紧跟在舅舅后面,来到了一条小坑道的一扇小门前,我看到门很小,也很矮,到我的肩膀处,我因为没有经验,就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动,舅舅在一边告诉我说:大多数矿井下的坑道进口门,都是由外往里推,因为防备人员进入门后被门反弹撞击产生意外,因此这扇门也不会例外。
       按舅舅的指点,我用力推动小坑道门,一股强大的气流随之而至,仿佛有一个人正在我的对面和我较劲,舅舅说这是矿井下的通风设备在起吸力作用。舅舅说完就爬到我的前面,先钻进了小坑道,我也跟在他后面,缩起身子,钻进入了这条小坑道。


       我钻进的这条小坑道很矮,我的身子直不起来,头也抬不起来,坑道也很长,弯弯曲曲,舅舅说大概有200米深,四周漆黑一团,地势一直往下斜,矿灯照射下,我看到小坑道边上有几根长长的软管一直伸向下方,我心里开始有些害怕,我问舅舅这是什么,舅舅说这些都是通风管道,可以用手抓住它们慢慢往下爬,不让自己栽下去,
       我双手抓住通风管道,蹲着身子慢慢向下爬,爬着爬着,我的矿灯忽然灭了,我忙问舅舅: 灯为什么灭了,怎么办? 舅舅说:腰上的电池盒上的连线被拉开了,插上就好。这下我为难了,我双手抓住通风管道,怎么也不敢放,怕放了,身体会栽下去。
       舅舅看我磨蹭了半天,知道我胆怯,他伸过手来,摸索着帮我插上电池盒线,矿灯又亮了,我继续跟着他往下爬,慢慢的,随着坑道深度的增加,我内心的恐惧感开始增大,我看到坑道的头顶和两边,巨大的石块几乎是下悬在我眼前,下面只有几根胳膊粗的铁棍和木棍支撑着,给人感觉这些大石块随时随地都会塌到我头上,如果真塌下来,这么大的石块,在这样低矮的坑道里,就会把前后道路堵死,我现在是在500米深的地底下,四周是密密实实的大地,要真是那样,我就再也爬不出去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再也不敢往下爬了,我停下脚步,问舅舅:我们还要爬多久啊?舅舅说:“不要怕,跟着我。”
       我的心平静不下来,但又不敢不跟着舅舅往下爬,我定神细看坑道前面,还是见不到头,再看后面,也看不到尾,低矮的坑道两边,只看得见一根根铁棍和木棍支撑着好象要塌下来的坑道顶,这一根根支撑的木棍,有很多被上方的煤层压得裂开着,就象随时可能被压断一样,我看着它们,吓得连眼也不敢睁开,我在黑暗中煎熬着往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舅舅的声音:我们到了。


       我睁大眼睛一看,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站直了身体、只有10平方米左右大小的空间,原来我们是来到了掘进组的辖区----后备掌子面,这里的点是煤矿里面所有掘进队中钻进得最深的,这里的矿工负责寻找煤层,架好坑道,将采煤的工作留给其他人,然后继续开掘其它的坑道。
       此时,这里正有7位矿工在全力往前挖掘,他们的四周充满了煤粉尘,我的鼻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瓦斯味,瓦斯味似乎有点甜,不像今天我在上海家中煤气灶上闻到的那种恶劣的刺鼻的瓦斯气味,舅舅告诉我,矿工们从凌晨下来到现在,已经工作了10个小时了,我看着这些矿工,生平第一次感到矿工的可怜和辛苦,因为在我的眼里,他们除了牙齿和眼球算是有点白之外,其余全是黑的。
       在我长大后,我阅读到了一些文字材料,才了解到了有关矿工的真实生活,才真正懂得了矿工生活的艰辛和危险,才知道大多数矿工在一生中会有20-25年是用手和膝盖活着的,在不到60厘米高的井下,他们用膝盖走路,手是他们的工具,他们用不到自己的脚,也没有空间站直,一天里一半的时间,他们都是弓着腰爬行。除了这些之外,很多矿工生有黑肺病,他们因为长期生活在井下而造成身体很多部位疼痛,很多矿工带病超负荷工作,因为受病痛折磨多年,不如以工作来解痛,而这些情况,对于当时年幼的我来讲,是无法从见到的这些矿工们身上感受到的。
       当年的舅舅也不会在矿井下和我谈这些情况,他一边和矿工们说话,一边用手伸进身边的煤墙里,抓起一把煤,递到眼前用力一捏,只见刚才还有菱有角的煤,立刻在舅舅手中变得如粉末一般,舅舅赞叹地说: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煤。
       我好奇地问舅舅:我在地面上看到的煤都是块状的,为什么在这里看到的煤可以被你捏成粉末呢。舅舅说: 煤分为褐煤、烟煤、无烟煤、半无烟煤等几种,煤的种类不同,发热量也不相同。褐煤大多为块状,呈黑褐色,燃点低,燃烧时上火快,冒黑烟,燃烧时间短,需经常加煤。烟煤一般为粒状和小块状,也有粉状,燃点不太高,燃烧时上火快,大多数烟煤有粘性,燃烧时易结渣。无烟煤有粉状和小块状两种,火力强,火焰短,燃烧时间长,可掺入适量煤土,以减低火力强度。泥煤发热量低,易着火燃烧。舅舅说这里的煤都是无烟煤,所以在手中可以变得如粉末一般。
       我又问舅舅:煤在地底下为什么看上去都是一层层的呢。舅舅说: 煤炭是千百万年来植物的枝叶和根茎,在地面上堆积而成的一层层极厚的黑色的腐植质,是植物的残骸经过一系列的演变形成的,只要仔细观察一下煤块,就可以看到有植物的叶和根茎的痕迹,所以煤在地底下看上去是一层层的。
       舅舅在说这些知识时神采飞扬,可以看出他对本职工作的热爱,但我的内心深处却还在为刚才在狭小坑道内的爬行惊恐不已,我问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舅舅回答说:现在就可往回走了,等我3分钟,我作一点记录。舅舅边说边从身上掏出纸和笔,借着矿灯的亮光写了起来。


       等舅舅写好后,我和舅舅开始转身往回爬,由于有了来时的恐惧经验,我对回去的路有些反感,狭小的坑道内,我没有问舅舅一句话,只听得到我和舅舅“吭哧、吭哧”的呼吸声,爬到一半,坑道前面出现了亮光,亮光来到跟前,舅舅开口询问,才知是舅舅的同事、另一位工程师下矿井来了,他们两人在狭小的坑道内互相握手换身,舅舅也向同事介绍了我,我只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掌重重抚摸了一下,接着听到一声粗犷的声音说:好小子,过两天,见见我大闺女,来我家玩。
       我此时脑袋一片空白,神经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不要说见他大闺女了,就是见他的大姨妈也引不起我这个12岁儿童的半点兴趣,我只想着赶快和舅舅爬出这条地狱般的坑道,我没搭理他,双手双脚继续趴在地上往上爬,爬了好久,一直爬到坑道口,这次我有经验了,我用手拉住门,一用力,门就开了,我赶紧纵身一跃,整个人都钻出了坑道,这时的我,心里不要提有多踏实了。
       但这种踏实感还没有持续半分钟,我就又一次陷入了茫然,紧跟着我身后爬出来的舅舅对我说:我们接下来还要去的地方,是所有矿工必须去的,也就是矿井下最危险的采煤层的掌子面。
       我跟在舅舅后面,一声不吭,往主坑道方向摸去,我知道今天所有的“权力”就是把矿井里的采掘面走一遍,为长大后的人生积累一点经验,在这离开地面457米深的漆黑一团的矿井里,我没有半点发言权,我跟在舅舅后面穿过宽敞的主坑道,拐进边上一条也算宽敞但极其潮湿的坑道,在这条坑道的入口处,舅舅停住了脚步,他对我说:这里是运煤坑道,这里最容易出事故,隔几星期就会出一次大小不等的事故,因此从现在起你要紧跟着我,不能离开我半步。
       我内心的不安此时已遍布了全身,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想起读过的一本书中有一首歌,那首歌是这样唱的:想起矿工悲歌多,鬼门关里受折磨,只见矿车天天走,不见矿工几人活。作为一个12岁的儿童,我的思维可以简单一些,但我的内心深处已十二万分地后悔这一次跟着舅舅下矿井来,我知道自己现在已没办法不跟着舅舅走下去了,但我对矿工生活的排斥已让我暗暗下决心,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更不用说当一名矿工了。


       带着这样的情绪,我跟着舅舅沿着坑道边的石阶,踩着煤泥和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道下走,坑道内一片漆黑,只能靠矿灯照明,边上没有扶手,也没有通风管道,为了不让自己踩空,我走得很慢,也很艰难,因为我走着走着,就会控制不住脚底下滑一下,我的那双长统靴太大,里面已渗进了地下水,再加上我的汗水,每走几步就会控制不住打滑,尤其是我的安全帽没配矿灯,我走路时很难控制挎在腰上的矿灯的灯光照射到我前面的路上,我几乎是在分不清哪儿是石阶,哪儿是乱石的情况下盲目往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身边突然响起了“哐”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的手立刻被舅舅抓住,他把我的身体按到坑道的煤壁边,对我说:不要动。我问舅舅:怎么回事?舅舅说:掌子面要到了。
       在舅舅头上矿灯的照射下,我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列元宝车箱的边上,元宝车箱好像挪了个位置,我人还没缓过神来,又一次"哗"地一声,上面落下的煤装满了整整一列元宝车,原来这是个装煤点,它定时撤板和装煤,好险,若不是一直护着我的舅舅经验丰富,让我及时躲开,我可能会给煤砸了?遭遇了这次惊吓,我更加心神不定,但已走到了一半,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又不能不继续往下走,我于是贴着坑道的煤壁继续往下摸着走。
       再走了一会,终于看到了前面拐弯处有亮光了,舅舅说:掌子面到了。


       到了掌子面,才明白事故为什么常会发生在掘进第一线,我看到的掌子面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前面是一堵厚厚的煤墙,两边和头顶也是煤墙,背后是我和舅舅来时的坑道,这个掌子面和所有掘进工作面是一样的,都是独头,没有通风系统,只有风带供风,所以极容易造成瓦斯积聚,如果舅舅这些工程师们的地质测量也没到位的话,前方未知巷道的水层和瓦斯情况就完全没法搞清楚,再有经验的矿工也很难根据预兆来避免事故的发生,因此矿工的生活真如歌中所唱是在鬼门关里受折磨。
       舅舅指着眼前的那堵厚厚的煤墙对我说:矿井中的掌子面,简单地说就是隧洞的开挖面,开挖面有掌子面、边墙面和拱顶面,确切地说就是正对着矿工的那个不断向前移动的不是固定的工作面,英文叫heading,有时候也可以叫working face,舅舅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掌子面还算高级,由于煤层较厚,挖掘的高度也超过了两米,所有矿工可以在里面直着腰走来走去,舅舅告诉我说,这是掌子面里面的亭子间了,很多掌子面在掘进时都需要矿工跪在地上,最后成型的掌子面也常常不到1.5米高度,矿工需要跪在地上采煤,那些都是掌子面中的灶头间,那才是每一位矿工日常工作的真实环境。
       舅舅接着说,掌子面一般根据瓦斯的绝对涌出量来确定局部通风机的风量,掌子面里严禁使用3台以上局部通风机,原因之一是若某一台局部通风机出现故障,就会造成掌子面供风不足,引起瓦斯积聚,而此时作业人员往往会认为有风而不撤离,导致事故发生,原因之二是那样也会使风流不稳定,会在掌子面顶段产生风流紊乱等现象,原因之三是会影响巷道内人员行动如运料和瓦斯检查,因此严禁在掌子面使用3台以上(含3台)局部通风机已成为了一条铁律,舅舅说:看似简陋的掌子面里,其实技术含量还是很高的。
       听着舅舅的介绍,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矿井中的狭窄的掌子面,面对四周坚硬的几千万年前已形成的岩石和煤层,除了运送煤块和挖掘坑道的铁器发出的撞击声,12岁的我在这狭窄的掌子面中感觉自己十分脆弱,我没有接着问舅舅任何问题,我只感到身心有些疲惫,只想早点离开这里,早点回到地面上去,早点回到我的父母身边,我答非所问地问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舅舅这一次没有再耽搁时间,他关照了矿工班长几句话之后,就拉着我的手,再一次踏上了往回走的路程,我们又进入了刚才来时的那条运煤坑道。

十一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和舅舅再一次进入的这条运煤坑道,主要是用来送煤的,很少有人会在其中走动,掌子面上的矿工将煤从这里通过一列列元宝车送往上面457米深的主坑道,再由主坑道的矿工将煤用传送带送往地面,因此这条运煤坑道里平时除了上下班的矿工走动之外,几乎只有一列列元宝车在里面来回驶动,这些车在平时是随时启动的,因为运煤坑道很窄,元宝车启动了,人走的空间就很小了。
       我们来的时候,这条运煤坑道正好处在安静状态,使我们免过了一次风险,如果不巧正好碰上元宝车启动,要躲过它,实在是一件需要靠运气也要靠智慧的事,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来时可算是一路平安了。
       但这种一路平安因为这天下午舅舅注重矿区内的规章制度的执行,看到了一些问题后带着我跑了好几座办公楼,进到一个个办公室去叮嘱而临时生出来的事,使我们下矿井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多小时而有了变化,我和舅舅再一次进入运煤坑道的时间,正赶上是一班元宝车启动的时间 。
       现在仔细想,如果当时掌子面上的矿工或主坑道上的矿工多留一点心眼,他们就会在元宝车启动之前作一点预警或查核的工作,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单调而枯燥的井下工作,让每一位矿工身心疲惫,他们往往不是没想到,而是心存侥幸,认为什么事情都不会那么巧,更重要的是,矿区内的一些监管机关、监管人员也对安全生产监管不严,有时监管人员发现了安全隐患,却疏于监督整改,他们认为采矿本身是危险作业,现有技术条件下不可能完全杜绝煤矿事故的发生,这样的思维指导下,他们对煤矿安全的投入就显得严重不足,表现出来的问题就是,需要进行技术改造的就不改造了,应该添置安全设备的就不添置了,对老化的设备应该更新的就不更新了,对已有的设备能有效利用的就不有效利用了,只维持在“机器能转动、坑洞能出煤”的低安全状态,再加上忽视安全教育,缺乏对管理人员和矿工的安全培训,使得煤矿很多从业人员的安全意识普遍缺乏。
      在上述种种不利因素综合下,我和舅舅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我们往回走的路程刚刚走了一小半时,我们身后的元宝车忽然启动了 。

十二
       这一切是在瞬间发生的。
       我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摩擦声,我回头一看,只见下面不远处有一团黑影,正轰隆隆地向我们驶来……
       “运煤车怎么过来了?” 舅舅大喊了一声,我睁大眼睛仔细看,发现下面不远处有一列运煤小车正向我们驶来,说是驶来,其实是它的上面有电线连着,这列运煤小车是由钢缆牵引着的,主控制开关在上面457米深的主坑道上,上面的一位矿工正对着我们这条黑暗的坑道内“嘟嘟嘟”地吹着急促的哨声。
       “坑道内有人,停止开动运煤车!” 舅舅大喊着,舅舅想通知到457米深主坑道上的那位矿工,让他停止开动运煤小车,但那位矿工似乎听不到,运煤小车的黑影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舅舅急了,抓起头上的安全帽,摇动着上面的矿灯,想让上面457米深的主坑道上的那位矿工看到,但没用,运煤小车的轰鸣声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或许那位矿工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在运煤坑道里,有一位煤矿工程师,正带着他12岁的外甥,摸爬着逃生。
       “坑道内的铁轨,都是地面上废弃的,你看它们都是弯弯曲曲的,我们要逃上去,我们就是像只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也不一定有用,我们很可能会被运煤小车拦腰刮过,会出人命事故的!” 舅舅大声而急促地对我说着:你往上奔,舅舅在你后面,不要管任何事,不要滑倒,赶快向上奔。”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当时的反应是极其正确甚至可说是英明的,因为就是在这条运煤坑道里,每隔2-3个月,就会出一次人命事故,原因就是很多矿工没有经验抱侥幸心理,认为运煤小车在坑道中间行驶,自己站的位置离它们有一点空隙,也许可以逃过一劫,但谁也不会想到的是,运煤小车在行驶过程中是左右摇晃的,加上运煤小车的铁轨弯弯曲曲没有定向,年轻矿工的性命在顷刻间被运煤小车夺走的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
       舅舅是这座煤矿的工程师,他平时就对煤矿安全极其重视,尽管今天这样的情况的发生是意外,但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在自己和外甥身上发生,因此他的第一反应是呼叫,第二反应是打灯光,第三反应就是在这上面两组动作都失效的情况下,带着我逃离这条坑道。

十三
       我记得很清楚,我在一刹那间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生命危险了,我想象着装满煤的运煤小车贴着胸前驶过,把五脏六肺都刮出来时的惨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一边似乎很镇静地对舅舅说:“我开始奔,舅舅你也要跟上。”一边费力地抬起脚,开始挣扎着向上奔跑。
       我之所以说费力地抬起脚,开始挣扎着向上奔跑,是因为我这一套极不合体的装束为我在矿井下发生意外时逃生增添了麻烦,特别是我脚上那双长统靴,实在太高,穿在我脚上,一直埋到我的大腿部,走路实在不方便,更因为安全帽太大,戴在我头上,没法配戴矿灯,舅舅把矿灯和电池盒挎在我腰上,就这样,我在奔跑的时候完全看不到石阶,常常滑倒或奔到边上的铁轨上去,舅舅奔跑在我后面,紧提着我的衣领,把12岁的我拉回来,让我在边上的石阶上跑,我拼足了全力向上跑,但跑得摇摇晃晃.速度快不起来。
       我喘着气和舅舅跑了半分钟左右,我回头一看,运煤小车已离得很近了,我都可以看见它们的车箱之间都用挂钩连着,车箱里装满了煤,都溢了出来,各节车厢轰隆隆、左摇右晃着,我吸了一口气问舅舅:“我们跑得过它们吗。” 舅舅大声说:跑得过的,再抓紧些,跑快一点。
       我再憋一口气,和舅舅踩着煤泥和积水,蹬着坑道边的石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道上奔,为了不让自己再踩空,我控制着脚上那双长统靴,尽管里面已渗进了地下水,再加上我的汗水,每走几步就会打滑,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在正常状态下往上奔。
       时间又过去了半分多钟,运煤小车已在身后轰轰作响了,我听到舅舅大叫了一声:“有亮光了,到洞口了,来得及了。”我抬头一看,真的,我们离洞口只有二十来米距离了,再往后一看,身后的运煤小车几乎是贴着舅舅几个人的距离在追赶着他,我急坏了,我怎么能因为我跑得慢而让舅舅被运煤小车撞到呢?我更加拼足全力急速往上冲,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在457米深的主坑道上“嘟嘟嘟”吹着急促哨声的矿工的身影了,我大叫着“叔叔啊-----坑道内有人-----停止开动运煤车啊!-----”。
       那个吹着急促哨声的矿工看到了我们,他猛然冲向坑道口,伸出右手去拉电闸,紧紧追赶着我们的那一列运煤小车,在一秒钟内,在我们的身后发出了“嘎,嘎,嘎“的减速的声音。
       我几乎是被舅舅从身后抱着,和舅舅一起,连人带着脚上那双长统靴,冲出了坑道口.......

十四
       十几分钟后,我和舅舅登上了通勤缆车,从457米深的主坑道返回地面,我看到眼前漆黑的石壁开始不断一晃而下,耳中听到有节奏的“咣当”声,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一次从掌子面回到主坑道的经历,对我来说刻骨铭心,难以释怀,我几乎是与死神擦肩而过,这样的险情,让我终身难忘,当通勤缆车缓缓驶出矿井出口时,我见到了天边那一抹璀璨的西落的太阳的余辉,那一刻,12岁的我想到了活着多么好这几个字!
       一晃30多年过去了,今天的我已在美国这样一个产煤大国生活工作了十几年,我也曾3次下到美国的煤矿采访,我看到的美国煤矿安全生产处于世界领先水平,近年来每百万吨煤死亡率一直在 0.03%以下,美国约有2100个煤矿,煤矿从业人员10.87万人,其中矿工8.8万人,作为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采煤大国,2002年到2004年,美国产煤分别为9.94亿吨、9.73亿吨、l0.1亿吨,煤矿安全事故死亡人数分别为27人、30人、28人,2005年创下新低,仅22人,美国的煤矿业经历了从事故多发到加强立法和管理、最终进入“高产量、低伤亡”这样一个稳定期,根据美国劳工部发表的各行业事故率统计数字,美国的采矿业已成为较安全的行业,好于林木采伐、钢铁冶炼、运输及建筑等行业。
       美国的煤矿安全现状让我感慨万千,我知道一个发展中国家,发展离不开能源,但中国部分煤矿这种以人命为代价的能源开采法,我心中实在难以接受,我后来再也没有向家人提起过当矿工的事,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年的这一段经历和任何人讲,只是我从此有了一个习惯,每当我在任何地方碰到一位新的伙伴时,当我知道对方曾当过矿工或家人中有矿工时,我都会从骨子里对他或她尊敬有加,每当有中国发生矿难的噩耗传来美国时,我都会认真而仔细地阅读每一条消息中的每一个字,我似乎都能从每一个字中看到一个又一个矿工的身影和他们经历的一幕又一幕悲剧。

十五
       当年的我的舅舅很年轻,作为一个大少爷出身的上海工程师,他在安徽的矿井中和那么多矿工一起,三天两头出入于地下几百米深的黑漆漆的矿井中近10年,矿工们经历过的艰辛和风险,他都亲身经历过,矿工们受到过的苦难和磨练,他都亲身体验过,今天的他已经退休好多年了,他在张姓大家族中是老大,下面的弟妹们包括我的母亲都很尊敬和爱护他,我已有好长时间没能回上海去看望他了,但我清晰地记得他的名字,他名叫张卓愚,退休前是上海地质局受人敬重的高级工程师。



       08-09-2010于美国华盛顿.D.C




记忆中发生意外的行驶运煤小车的坑道

12岁的我如何下煤矿和逃生 - 毛海波越洋博客 - 毛海波越洋博客
 
12岁下矿井那次,从掌子面返回主坑道途中,在这样的坑道发生意外,可能还宽些矮些,双向铁轨,时间久了,记忆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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